小說:老登快死作者:冬三十娘時間:2024-10-06 23:00:02
入夜很久后,陳矩被皇帝喚到了翊坤宮。
鄒義驚悚不已地跟在后面。
陳矩在宮里已經(jīng)呆了五十多年,如今六十了。
現(xiàn)在他臉上皮肉開始松垮,讓他那對又大又白的耳朵更加顯眼。
等他到了外間跪下,那張有點大的嘴巴張開后,有些黑的牙齒間只傳出有些低沉嘶啞的聲音:“奴婢陳矩,叩問陛下圣安?”
“一板一眼的,進來說話。”
陳矩起了身,給了鄒義一個眼色讓他就跪在這里。
繞過了屏風(fēng)旁的側(cè)面小門,陳矩彎腰低頭:“陛下深夜召見,有何吩咐?”
里間已是寢宮,朱翊鈞雖沒避著他,但香氣撲鼻,皇貴妃此時就在皇帝身側(cè),非禮勿視。
床榻之外,還有坐榻,上面有坐墊、矮桌。
被隔開的床榻外面,大明天子坐在那里,臉難看,臉色更難看。
他已經(jīng)很胖,臉上的雙目有了明顯的大小之別,口角也有些歪。
如今斜靠著坐在那,一只腳擱在坐榻上面,被另一只腳壓著。若細細看去,那只被壓的腳顯得短了一些。
朱翊鈞心里有火,此刻牙痛、腳痛仿佛一起犯了。
“你把今天沈一貫的附奏再念一遍。”
陳矩微微一愣,立刻回答:“奴婢遵旨。沈閣老是這樣附奏的。”
“臣惟皇長子冊立冠婚、諸皇子分封諸王,天地祖宗屬意已久?;噬蠑嘧允バ?,親灑宸翰,諭臣等撰敕舉行。仰見皇上至圣至神,有典有則,慰廟社慈宮之望,延子孫億萬之休,答臣民華夷之心,錫宇宙綿長之福,普天同慶,率士齊歡!”
“容臣即會首輔志皋,同撰敕諭上進。其慈慶宮既改為元子之宮,舊懸扁額悉當(dāng)更定,容臣等擬名上請。諸王分封,遵奉前旨亦宜即行冠禮,容臣等傳示該部?!?/p>
“臣再惟皇上此舉,承天意以弘祖德,至敬也!建元良以定國本,至仁也!明長幼以廣藩衛(wèi),至公也!順群情以寧海宇,至恩也!凡在臣民,無思不服。昨小臣無知,妄行聒瀆,真螻蟻不知天地之高深也!”
九歲入宮在內(nèi)書堂讀書,陳矩就以好學(xué)勤奮著稱。
如今擔(dān)任司禮監(jiān)秉筆太監(jiān),經(jīng)他過目了的重要奏本、題本,他都用心記住。
皇帝自然不是為了考較他,陳矩知道文章在后面。
“閣臣聽了朕的口諭,不敢有絲毫怠慢。午前宣的口諭,午后內(nèi)閣題本、沈一貫的附奏就都呈來了。你從中看到的是什么?”
“二位閣老勤于國事,思慮周全?!?/p>
“沒有了?”朱翊鈞不滿地嗆了他一句。
“奴婢愚鈍,恭聽陛下訓(xùn)諭?!标惥馗纱喙蛄讼聛怼?/p>
“沈一貫還知道事有先后。先撰敕文,再更定慈慶宮舊匾額,最后才傳示該部!”
朱翊鈞語氣不善,已經(jīng)開始發(fā)起火來。
“這么多年了,你一直在朕身邊,難道不知道朕最惱的就是群臣聒瀆?朕問你!”
“奴婢在。”
朱翊鈞冷哼一聲:“國本大事,朕要的就是斷自圣心。如今外臣除閣臣外,尚不知曉朕已有口諭。你是掌東廠的,不會不知道這些。為何擅自做主,讓外間那狗奴婢去景陽宮報什么喜?”
外間那里,鄒義聽到狗奴婢三字渾身一抖,更加后悔起來。
雖然已經(jīng)向陳公公跪著請罪過,說過了自己臨時編排的話??梢顷惞痪人幻?,今天就是他的死期了。
當(dāng)時隨陳公公去內(nèi)閣宣諭,鄒義是在回來路上自告奮勇想去報喜的,陳矩也只是模棱兩可地點了點頭而已。
內(nèi)間那邊,陳矩卻繼續(xù)平靜地說道:“陛下既有明諭,奴婢以為提醒殿下溫習(xí)典儀,以免大禮之上出了差池,此乃題中應(yīng)有之義。如今陛下點撥,奴婢知罪了。許是惦記著播州軍情奏報,奴婢一時糊涂,還請陛下降罪。”
朱翊鈞心頭發(fā)堵。
確實,是明諭。
都讓閣臣擬敕行三禮了,那么繼續(xù)瞞著景陽宮那位當(dāng)事人,是何道理?
但朱翊鈞的眼神更冷了,看來愛妃說的情況真實存在。
播州平叛,眼下確實已是關(guān)鍵時期。軍情如雪紛至沓來,司禮監(jiān)是要先行整理,而后才報到御前。
這能成為這件事上糊涂的理由?
“朕明察秋毫!今日雖降下口諭,但你讓那狗奴婢去景陽宮前,那逆子就在宮中大言不慚什么掃天下,真是反了天了!”朱翊鈞拍了拍矮桌,“你知什么罪?是溝通內(nèi)外、邀功擁立、意圖逼宮奪位之罪嗎?”
鄒義雙眼一黑,悶聲軟倒在地。
聽得外間響動,朱翊鈞心里倒是感覺爽快了一些。
陳矩聞言摘下了頭上的三山帽,額頭觸到地毯:“奴婢眼里從來只有祖宗法度、圣賢道理,安敢如此?奴婢一時糊涂犯了大忌,但陛下明鑒:奴婢已是半截身子埋進土里的人了,入宮五十余年來一直盡心竭力,豈有這等大逆不道之意?”
朱翊鈞聽他這么說,語氣卻越來越不善:“哦?五十余年,也可謂門生故舊遍布內(nèi)外!是朕錯怪你了?不是你暗中攛掇,那逆子敢有什么掃天下之心?”
“奴婢委實不知!奴婢也以為,殿下此言狂悖?!?/p>
“那是誰教的?是講筵講官,還是王安那廝?”
陳矩心中一沉。
這又是要干什么?
從年初開始,今年的第一次講筵先是拖到二月,又拖到了現(xiàn)在。
內(nèi)閣數(shù)次題本奏請定下日子、定下講官,這些題本都留中未報了。
“陛下,皇長子殿下當(dāng)真有此狂悖之語?”陳矩磕著頭,“王安是奴婢舉薦,若果真如此,奴婢亦同罪!”
“好啊,朕知道你在外臣那里的名聲好得很吶?!敝祚粹x冷笑著,“若那逆子果有此言,就定是王安那狗奴婢教的嘍?你倒急著把外臣先摘出去!”
“奴婢舉薦非人,陛下降罪!”陳矩語氣很穩(wěn),“歷次講筵,講章先審過,過程均記錄在案。陛下明鑒,外臣不敢如此大膽。除非是王安不知輕重,蠢笨不堪用。”
太監(jiān)維護外臣,倒是很難得一見。
太監(jiān)這么不卑不亢,也很難得一見。
“播州軍情如何?”朱翊鈞卻突然又換了話題。
“回陛下,李督臺已傳軍令,貴州兵馬三路,湖廣兵馬一路兩翼,四川兵分四路,二十余萬大軍進剿,勢如破竹……”
陳矩信手拈來,把戰(zhàn)報講解了一遍,最后說道:“如今,劉綎部已兵逼婁山關(guān)。只待婁山關(guān)一破,播州無險可守,賊酋楊應(yīng)龍只能退守海龍屯,大事可定!此陛下選用得人、天威浩蕩,滿朝文武公忠體國、奮身勇戰(zhàn)!”
朱翊鈞聽著這些,只是凝視著他的眼睛。
許多朝政他懶得去打理,甚至故意不去打理,不代表他愿意放開那些大權(quán)。
他只是要讓那些口口聲聲為忠君為民、沽名釣譽的文臣知道,大明還是他做主!
可要在甩手之余做到這些,司禮監(jiān)的大珰們不可或缺。
是田義和陳矩他們,才讓自己能夠在這種局面里仍舊牢牢掌著大局。
陳矩還是得力的,朱翊鈞也不是當(dāng)真要大動干戈,無非借題發(fā)揮罷了。
司禮監(jiān)該敲打,景陽宮也該敲打。
“那逆子說宮里雜草叢生,該灑掃一下。這一點,朕倒是也感同身受。”朱翊鈞揮了揮手,“這鄒義既是奉你之命,你便罰銀百兩,再把他這勤心的狗奴婢打發(fā)去神宮監(jiān)灑掃。至于王安那狗奴婢,罪不容恕,明日你親去處置了!”
陳矩心里一寒,又很悲哀,卻只能跪下磕頭:“奴婢謝陛下隆恩?!?/p>
“朕再給你七日,宮里還有哪些狗奴婢不懂祖宗法度,你都給朕查清楚了。查明白之前,內(nèi)閣題本先放著!”
“……奴婢領(lǐng)旨。奴婢告退?!?/p>
退到外間,看著暈厥過去的鄒義,陳矩只能輕嘆了一口氣。
是個好孩子,就是浮躁了些。
這回得個教訓(xùn)也好。
國本事,哪有那么簡單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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